中国大陆经济改革的回顾与展望

中国生产力学会副会长 熊映梧

（一）中国大陆经济改革的基本进程

1）中国大陆经济改革第一阶段是以引进市场机制、改善计划经济制度为目标。1978年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终止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路线，确立“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方针，表明了改革经济体制的意图，但是未说明如何改；1982年中共十二次代表大会确立了“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的方针，胡耀邦在十二大《报告》说：“中国在公有制基础上实行计划经济。有计划的生产和流通，是中国国民经济的主体。同时允许对於部份产品的生产和流通不作计划”。当时容许个体经济在一定范围内发展。但是，十二大以后的改革实践大大突破了原定的框框。这里，有两件事情起了重大的推动作用：

第一， 农村普遍实行家庭承包制，摧毁了计划经济的基础，为向市场经济过渡打开了大门；

第二， 深圳等特区的试验成功，证明了市场经济远远优胜於计划经济，产生了巨大的连锁反应。

因而，在1984年十二届三中全会通过的关於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在理论上、政策上均有所前进，认定社会主义计划经济是在公有制基础上的有计划的商品经济；时隔三年，在中共十三大上，赵紫阳在〈报告〉中讲，“社会主义有计划商品经济的体制，应该是计划与市场内在统一的体制”，他还强调“计划和市场作用范围都是覆盖全社会的。新的经济运行机制，总体上来说应当是国家调节市场，市场引导企业的机制。”

这种调和的理论和政策，并不能彻底解决中国改革进程中出现的种种矛盾。在1989——1991年期间，出现了“姓资”（资本主义）还是“姓社”（社会主义）的激烈争论，阻碍经济的改革与发展。

2）中国大陆经济改革第二阶段是明确以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为目标。

1992年1——2月，改革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在南方视察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讲话，为迷惑中的人们指明了方向。邓小平一针见血地指出：“改革开放迈不开步子，不敢闯，就是怕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走了资本主义道路。要害是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於是，邓小平打破传统观念（社会主义=公有制+计划经济+按劳分配），提出了新的判别社会主义标准，即：“应该主要看是否有利於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是否有利於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於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邓小平的社会主义强调了三点：

1， 共同富裕；

2， 市场经济；

3， 分配多样化，允许一部份人先富起来。

在明确了以上根本观念后，改革的路线、政策也就明朗化了。同年10月召开的中共十四大作出决议，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是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从此，大陆经济改革在一条康庄大道上前进得更快了。

（二）中国大陆经济改革的主要经验

3）以农村改革为突破口，渐进式地全面推进各方面的改革。

中国农民占全国人口的70%以上，他们的状况好坏，关系国家的安危、经济的兴衰。过去的农业合作化公社化，剥夺了农民的土地及任何私人经济，严重破坏了农村生产力，使农村经济长期处於萧条、不景气、农民生活困苦，大陆也长期处於粮食和副食品严重缺乏的状态。因此，农村改革的要求最强烈，也最简单：还田於民！安徽省凤阳小岗村的农民自己起来解放自己，分田到户，实行家庭承包制，一年就摆脱了饥饿、获得了温饱。所以，这种农民自创的制度迅速普及全国农村。农村改革的成绩主要表现为：解决了多年困扰中国的农副产品短缺的难题，为实现全民温饱的目标奠定了基础；乡镇企业大发展，成为大陆经济持续高增长的主力军。1999年乡镇企业增加值占全国GDP的30.33%,占全国工业增加值的49.14%。乡镇企业职工人数为12700万。由农村到城市、由东部而普及中西部，此乃渐进式改革也。

4）国企改革必须走制度创新之路。国企是计划经济的基础，向市场经济过渡，国企改革是关键。国企改革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是改变国有经济一统天下的局面，国企要从大部份领域退出，给民办企业让出发展的空间。事实上，这个变化时时都在发生。以工业总产值结构为例，国有经济占的比重1952年为67.17%，1965年上升到90.09%，1978年仍占77.03%，1998年下降到28.50%；与此相对应，民办经济从1978年的22.37%（其中私人经济为0），上升到1998年的71.50%（其中私人经济占33%）。另一方面，保存下来的部份国企，也必须改变官办模式，用现代公司制改造它。过去我们用放权让利、经营承包去改善国企状况，收效甚微。后来才明白，必须改革国企的产权制度，建立法人治结构。如今这样去做，国企改革取得长足进展，扭转了长期亏损局面。

5）由东向西梯度发展。大陆地广人多，各地区经济发展极不平衡，不可能把有限的资本、人才投向全国各地，只能让条件最好的东部先发展起来，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然后带动中西部发展。改革20年，东部已蓬勃发展起来，1998年广东、江苏、山东、浙江四省的GDP占全国的三分之一，一个广东等于西北五省GDP总和的两倍多；而西部拥有广阔的市场，国土面积占全国的55%，资源丰富，因此，中央政府把西部大开发确定为今后的长期发展方针。

6）改革需要社会保障制度及其他社会改革相配合。由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是一场深刻的大变动，特别是引进竞争机制，某些企业破产、工人失业，时有发生。近几年大批国企员工下岗（累计约有3000万之众），成了当今中国最大的社会问题。前些年我们对社会障碍重视不够，一旦失业大潮来临，有点措手不及。现在，各级政府正大力改进这方面工作。其他如法律制度的建设、国家机构改革等等，都要求协调进行。

（三）大陆改革面临的问题

7）大陆20年经济改革取得了伟大的成绩，大大超过了前30年，以下项主要经济指标就是明证：

几项经济指标比较

项目 1952年 1978年 1999年 1999/1978

GDP 679亿元 3624亿元 82054亿元 22.64

粮 1.64亿吨 3.05亿吨 5.08亿吨 1.66

钢 135万吨 3178万吨 12426万吨 3.91

原油 44万吨 10400万吨 16000万吨 1.54

1999年大陆GDP达到82054亿元（约合9900亿美元，占世界第7位），比1978年的3624亿元增加21.6倍；人均GDP为6517元，比1978年的379元增加16.2倍；进出口总额为3607亿美元，年末外汇储备为1547亿美元。

8）中国经济进一步改革和发展，尚有一些重大问题有待解决：

首先，意识形态的障碍亟待扫除。本来，中国改革的实质是社会主义模式的转换，即从苏联式的国家社会主义转变为市场社会主义。但是，一些固守旧模式的人却不愿放弃国有经济独家垄断地位，歧视民有经济。历史经验再三证明，凡是容许多种经济成份共同发展，大陆就兴旺安泰；一旦消灭了私人经济，国有经济一统天下，就民穷国乱。我们要建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就必须坚持多种经济成份共同发展的基本方针。

其二，改革与旧的官僚机构的矛盾日益尖锐，这也说明经济改革与政治改革要同步展开。否则，象腐败一类社会祸害就无法根除，改革的果实可能被少数人鲸吞。

其三，要防止贫富两极分化，兑现公平的社会主义原则。据调查，反映各阶层居民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数，中国1978年为0.18，现在扩大为0.467；在6万亿城乡居民储蓄存款中，20%的人占有80%。

大陆改革的道路是不平坦的，但改革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的。我估计大陆要全面完成经济、政治、社会改革，尚需要几十年！

（四）21世纪大陆经济发展的趋势

9） 我预测，至少在21世纪上半叶，中国大陆经济具有以下明显的趋势：

1， 进一步市场化；

2， 国民经济民有民营化；

3， 产权多元化；

4， 农村工业化；

5， 经济增长转向追求质量、效益；

6， 经济重心西移；

7， 因共同参加WTO，大陆与台湾、香港将形成更紧密的经济联系；

8， 分配多元化，收入差距拉大；

9， 经济成长日益受到人口、资源、环保的制约； 10、慢步进入知识社会。

10） 对大陆经济的几点基本估计：

其一，工业化市场化还需要几十年；

其二，多种经济成份及多种分配方式将长期并存；

其三，经济成长将沿着“结构优化的适度增长”路线前进，21世纪必然成为经济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