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银行业：加速商业化进程

邹鸿鸣

多年以来，中国似乎都没有真正的商业银行，即便是那些被冠以商业银行名义的银行，也往往缺乏“商业色彩”。因此，中国银行业近十年改革的中心内容，就是“商业化”。

中国银行业体系形成历经三个阶段

改革开放之后中国银行体系的演变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在1979年之前，中国的银行业由中国人民银行独家经营。当时虽也有中国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中国人民建设银行等机构，但这些机构仅仅是人民银行或财政部的一个部门或下属机构，代人民银行或财政部行使部份职能。1979年后，中国银行、中国建设银行、中国农业银行陆续分设为国家专业银行。1983年9月中国国务院又决定人民银行专门行使中央银行职能，并成立中国工商银行，承办原人民银行办理的银行业务。 这一阶段是中国银行体系演变的第一个阶段，即初步确立了主要由中央银行和国家专业银行组成的中国银行业体系。

自1987年起，中国陆续建立了交通银行、中信实业银行、招商银行等股份制或由企业集团兴办的商业银行。这是改革开放后中国银行业发展的第二阶段。

而自1993年开始，随着《中国人民银行法》、《商业银行法》的出台，以及政策性银行的组建、专业银行的商业化改革，中国最终形成了由中央银行、政策性银行、商业银行和具有银行功能的信用合作社共同组成的银行体系。这是改革开放后中国银行业发展的第三阶段。

三类商业银行各有优劣

目前，在中国整个银行体系中，商业银行无疑是最重要的组成部份，其资产、负债及存贷款余额均占据了中国全部金融机构资产、负债及存贷款余额的80%以上。而中国的商业银行又由三个部份组成，即国有独资商业银行、股份制商业银行和城市商业银行。

其中，四家国有独资商业银行由国家专业银行演变而来，在银行业中居於主导地位。它们的资产均在万亿元人民币以上；在全国各个省区均有分支机构；营业网点分布广泛，甚至延伸至小城镇和农村；雇佣人员都在几十万人。由於这些特点，决定了四家大银行的经营策略必然是全面发展业务，一方面利用资金规模的优势服务于大企业，国家大的基础设施项目，另一方面利用银行网络优势全面涉足零售业务，尤其是对私人的服务业务，如消费信贷、银行卡等领域。

股份制商业银行特指在全国范围内经营的中、小商业银行，包括交通银行、招商银行等十几家银行。这些银行只在中心城市设立分支机构，雇佣人员一般在几千人，资产规模从几百亿到几千亿人民币。这些特点决定了这些银行在许多业务领域必然无法与大银行抗衡，如结算、银行卡、参与大的基础设施项目等。但它们与大银行相比，效率往往更高一些：比如，它们的营业网点虽然相对大银行要少得多，但其管理层次较少，每个网点的银行功能比较全面，人均管理资产量也较高，雇佣人员平均素质较高一些。以比较典型的中信实业银行或光大银行为例，它们的人均管理资产量大约为3000万人民币左右，而四大国有独资商业银行国内机构人均管理资产量仅为500万元至800万元人民币。同时，中、小商业银行在改革方面也走在了前面。这些银行大都已进行了股份化改革，其中深圳发展银行和浦东发展银行已经上市，民生银行等也在酝酿上市。在经营与管理方式上，无论是营销观念在中国的提出，还是审贷分离制度的探索等，都起源於中信、招商等中小银行。另外，在90年代中国确立了分业经营、监管的金融体系，由於一些中小银行最初由企业集团兴办，如中信和光大，它们组建金融控股公司、金融集团以规避分业经营壁垒的尝试更有可能成功，这有可能为中小银行提供新的优势。

中国商业银行体系中最年轻的部份是城市商业银行。城市商业银行都是由城市信用社合并组建而成，只在注册城市经营，资产规模一般为几十亿至几百亿人民币。信用社组织在新中国存在的历史已相当长，其成立的初衷是希望这些由私人、集团组织入股组成的金融机构能够为入股人提供简单的信贷服务，以弥补国家银行服务的不足。但改革开放后信用社组织越来越具有银行功能，经营范围、规模都急剧扩大，而每个信用社相对规模又很小，管理水平、抗风险能力极低，再加上许多信用社参与80年代至90年代初的金融投机。一度使信用社组织与信托投资公司一起成为中国金融业最薄弱的环节。正是基於上述原因，90年代后期中国逐步将城市信用社组织合并成为城市商业银行，以提高其管理水平和抗风险能力。截止到九五计划末期，全国一半以上的注册於城市的信用合作社已被合并为90家城市商业银行。未来农村信用社也有向此方向改革的可能。

十年改革力求银行商业化

中国银行业近十年来改革的中心内容是商业化。这包括两层内容。首先是国家在宏观上为银行商业化经营创造市场环境的努力，比如《商业银行法》的出台，政策性业务的剥离，金融市场的建立，以及在部份领域允许银行使用价格等手段进行竞争等。其次，是中国银行业，主要是商业银行为实现商业化经营目标自身所做的变革，包括增加业务品种和服务对象，引入新的电子技术手段，开始尝试进行市场营销，引入风险及风险管理的概念，并为满足高技术手段、市场营销和风险管理的需要而进行内部组织方式的变革。

经过这十年来的改革，中国银行业的整体面貌有了本质的变化。比如银行业已基本摆脱了作为国家财政的附庸的地位，国家计划与财政如果需要将银行资金投入自己所感兴趣的项目，必须以向银行发行债券的方式进行。另一方面，至少从理论上讲，除了四家国有独资商业银行外，其它各种商业银行再也不能依靠国家信用，一旦发生经营风险，国家不会一定作为其最终还款人。国家对商业银行的管理方式也在减少对行政手段的依赖，并在尝试采用法律手段、金融市场手段、各种技术手段以及行业自律。国家与银行之间关系的变化，还体现於国家实现货币政策时，只能通过商业银行的运作间接作用於国民经济。总之，中国商业银行的运行和决策有了一定的独立性，更体现商业原则。

另外，商业银行可以进行竞争的领域和竞争手段与十年前相比更多，竞争也更激烈。目前除少部份业务领域（如外汇业务），各银行的经营范围和对象没有任何限制。到了90年代末期，中国各商业银行更是加大了消费信贷等对个人业务领域的开发力度。而个人消费性贷款在商业银行资产中的增速度很快，资产质量远远超过对公司客户的放款质量。而竞争手段的变化首先表现在，依靠电子技术，各商业银行的网络更健全，结算手段更强，搭载了许多以往不能实现的产品和服务。同时，许多银行还在探索以客户为中心的客户经理制等新的营销手段。甚至在利率这一银行业竞争最敏感的领域，都已有所松动——商业银行可以自行确定外汇存贷款利率。

商业化改革尚未完全成功

目前还有很多因素影响中国银行业的发展，比如技术手段的落后，金融市场不发达以及国家对金融业的过度管制导致的银行服务产品的缺乏，以及由此引起的银行业盈利手段、竞争手段有限等。但影响中国银行业发展的首要因素还在於银行业的商业化改革还未完全成功。

这首先表现为由於中国经济仍是政府主导的经济，政府对经济活动的参与仍然过深、过细、商业银行在进行决策时不可能完全摆脱政府影响。而且，由於商业银行，尤其是国有独资商业银行的各级管理人员本身就是整个国家行政官员体系的一部份，他们在进行决策时也不可能不考虑政府的倾向。众所周知，在许多方面由政府直接配置资源的效率是很低的，而且政府的目标往往也与商业银行的经营目标相背离，这就导致商业银行在决策时仍然有不按商业利益行事、增加业务风险的可能。商业银行在某种程度上仍然被看作政府筹措资金、满足自己目的的工具。即使有些商业银行进行了股份制改革，由于中国各股份制商业银行的股东大多为企业法人，这些股东参股银行往往也不是为获得股息收益，而是为获得融资便利。所以，中国银行业整体上没有很强的获取利润的驱动力。

其次，中国银行业的呆壤账率很高。国有独资商业银行在转轨过程中产生了大量不良资产。比如当初国家对国有企业拨款改贷款，但国家应拨给企业的资本金以及留给企业的发展基金、职工福利基金均不充足，这部份资金变相由商业银行负担。后来由於国有企业普遍经营不善，造成了商业银行大量的不良资产。国家对银行的会计制度又不允许核销这部份呆壤账，甚至对不良贷款产生的名义收益继续征税，对於银行业资本金的损失也不能及时弥补，这些都导致商业银行的不良资产越来越重。近两年虽然成立了四家资产管理公司处理商业银行不良资产，但这部份不良资产可以仅占银行业全部不良资产不到一半的比例。

其它中小商业银行的状况也不比大型国有独资商业银行好多少。许多由企业集团、地方政府兴办的商业银行在成立之初，其目的就是为这些政府、企业集团提供便利的融资渠道。这些银行的许多放款都损失在这些政府、企业集团的低质量的投资活动上。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小商业银行普遍进行了股份制改造，但这种改造更多地是商业银行的自身融资行为，而原有企业集团和地方政府根本不可能放弃对这些商业银行的控制。新加入的股东往往也衷情于商业银行的融资能力。一些股东通过影响商业银行的信贷决策促使商业银行降低信贷标准放出了大量不良贷款。由於中、小商业银行的机构网点远远少於大型国有独资商业银行，筹资能力相对较低，所以中、小商业银行常常会显得更困难。

第三、中国银行业的组织机构设置、运行和管理方式还不适应商业化经营的需要。比如管理层次太多——一般国有独资商业银行有总行、省分行、城市分行、支行、分理处、储蓄所等六个经营和管理层次，机构臃肿，人员队伍庞大，导致经营效率低下，总体的人力成本极高（中国银行业的平均人力成本为发达国家同业的十分之一左右，但国有独资商业银行人均管理的资产却仅为国外同业的百分之一）。另外，这种组织模式也导致商业银行的经营重心较分散，业务风险不得不由风险管理能力较低的下级分支机构把握，客观上加大了经营风险。同时，由於在同一区域经营机构较多，业务覆盖区域重叠，又缺乏统一授信的机制，还往往导致各营业机构之间交叉授信，重复授信，业务标准不统一，甚至同一银行各机构之间为争夺客户故意降低业务处理标准。这些都导致商业银行还再不断地大量制造不良资产。

正是基於以上原因，中国的银行业普遍要依靠不断地融入资金——主要是吸收存款来维持运转。而吸收的存款很大一部份又形成不良资产，於是又反过来进一步增加了吸收存款的压力。这就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这种恶性循环从根本上破坏了中国金融业、尤其是银行业的市场环境。

中国银行业目前虽然还很困难，但前景并不一定悲观，原因就在於银行体系的健康对国家经济安全太重要了。而领导层如今已经认识到这一点。这也使得以往不敢想象的一些改革措施得以推行，比如商业银行、甚至是国有独资商业银行的上市；对於存款保险制度的探索等等。而允许商业银行上市的意义在於，上市也使商业银行的内部信息更公开，更利於社会监督，这都将彻底改变商业银行的偏好和行为方式。建立存款保险制度的意义则在於，亏损的银行可能被破产， 这将遏制许多非理性的和投机性行为。如果这些改革措施得以实现，中国银行业商业化改革的成功可能性会大大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