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企业法：理论基础与制度设计

乔新生

一、中小企业的存在基础与法律定位

现在，我们正经历着历史上规模最大、波及的范围最广的企业大合并。在兼并过程中，已有的大型企业规模更大，而许多小型企业通过合并也变成了大型企业。在兼并的浪潮中，人们只能在大企业的阴影中寻找中小企业的身影。许多中小企业处境困难，面对越来越庞大的竞争对手，它们苟延残喘。中小企业似乎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的确，在新经济时代，企业的规模扩张已失去了固有的约束。在高科技的铺垫下，企业的组织费用大规模地下降，传统的组织费用制约因素已经被化解，而互联网技术的使用，使得企业的“外部性”问题也得到了非常有利的解决。至少从理论上来说，新经济时代的企业规模可以无限制地扩大，通过企业内部的网络系统，不同地区、不同行业甚至不同国家的企业都可以连为一体，成为一个新经济时代的大企业。中小企业面临严重的挑战。一些经济学家也看不到中小企业的前景，他们认为，中小企业努力奋斗，却象私生子一样得不到重视，它们不知道自己的祖先，它们的记忆从未超过上一次经济危机。这些人发出悲观的慨叹：中小企业有没有存在的价值？

事实上，这种顾虑纯属多余。中小企业在大企业发展的同时，一刻也没有停止自己发展的脚步。现在世界各地的中小企业依然普遍存在。中小企业在一些领域仍然表现出勃勃生机。亚当斯密曾经预言，随着技术的发展而进行的分工扩大，将导致企业规模的扩大。现在这一预言已经成为了现实，但亚当斯密没有料到的是，中小企业随着技术的发展也在不断涌现。新经济从某种意义上包括这些以技术为支撑的中小企业。那么，中小企业为什么会在大企业发展的同时常盛不衰呢？

——阿尔弗雷德 马歇尔认为，企业的生长犹如有生命的动物与植物，在出生阶段，可以获得足够的营养。但是这种状况不可能永远地发展下去。当企业长成一棵大树，其活力也将枯竭，大企业就会死去，新的生命就会诞生。这种企业的进化过程使得经济的发展绵绵不绝，中小企业不断涌现。在经济发生跳跃性发展的今天，马歇尔的自然进化论显得陈腐不堪，因为现代技术的运用已经使得企业的发展突破了组织费用的“音障”，更大规模的企业也不会因组织费用的增加而失去存在的可能。中小企业的生存绝对不是大企业拥有恐龙般的身躯而自行消亡的缘故。现在的大企业在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后，会自然“分蘖”，集团化的经营可以在克服单个企业现代化的缺陷后自动地更新管理模式。中小企业绝对不是在大企业的死亡中诞生。

——不完全市场论认为，中小企业的存在是市场经济不完全所致。该派的代表人物认为，完全的市场是没有的。正是市场中存在一定的不完善，才使中小企业有存在的空间。张伯伦（A CHAMBERLIN）认为产品的差别使得中小企业也具有一定的垄断因素，可以以自己的产品优势与大企业共存。罗宾逊夫人（JOAN ROBINSON）认为，不同企业由於参与竞争的条件不同（如拥有要素的种类、数量和质量、销售时间与技巧、地理条件等），可以对产品的价格产生一定的影响力，这样可以在大企业的范围之内拥有自己的生存空间。二十世纪的五、六十年代，威廉姆森（OLIVER WILLIAMSON）理查德 尼尔森（RICHARD NELSDN）提出在企业与市场之外还有“中间性体制”，这种中间性体制就是中小企业为了竞争的需要结成的竞争体，中小企业借助这些中间体制参与竞争，获得市场上的地位。不完全市场论看到了中小企业存在的合理性因素，似乎抓住了中小企业发展的实质。从市场细分的角度来看，产品的多样性、要素分配的多样性确实为中小企业的发展提供了一些机会。从企业的初始阶段来看，中小企业的生存与发展确实是在“人无我有”、“人弃我需”的环境下展开的。但是，这种状况的出现不能归结於市场的不完全。这种不断生成机会的市场才是真正的市场。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完全竞争的市场。

——规模经济论认为，企业规模越大，分工就越细密，组织的成本就越高，所以，大企业未必是企业的最佳选择。新制度经济学派的代表人物科斯将企业的产生归结於交易费用的节约，随着企业规模扩大，交易费用递减，而组织费用递增。交易费用与组织费用最小处为企业的最佳规模。而在这一均衡点下，企业的规模不一定是最大的。这一观点较好地描述了现代企业大中小并存的现状，对中小企业的存在不仅在理论上提供依据，而且为中小企业的发展规模提供了有益的标准。

——产业分工论认为，中小企业的存在是市场上产业分工的结果，世界上有许多产业只能适合中小企业发展，不适合大企业的介入。美国新制度学派的代表任务加尔布雷思（GALBRAITH）干脆将经济分为两大系统，一类是有组织的大企业，一类是分散的中小企业。它们各自在市场上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日本的太田一郎认为，经济部门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集中型的部门如钢铁、电力等，适合大企业经营；一部分是分散性的部门如副食、家具等，适合中小企业经营。产业分工决定了大型企业与中小企业之间在竞争中相安无事。

——生产力本位论认为，技术的革命使得资本密集型向技术密集型转换，生产力的发展也使得人们的需求追求个性化、多元化，中小企业的生产有了合适的空间，国家对中小企业发展的政策性扶持也使得中小企业蓬勃发展。 [1]

上述各种观点都有一定的合理性，它们从不同的角度对中小企业的生存与发展作出了自己的解释。但是，这些观点都有一个共同的弊端，那就是将中小企业生成的一般原理归结为企业的现实状况，犯下了因果倒置的毛病。有些经济学家提出的理论只能说明中小企业存在的结果，而不能说明中小企业存在的原因。从方法论的角度来看，适者生存的进化论思想较好地描述了中小企业赖以存在的本质特征。而规模经济说、不完全市场说、产业分工说、生产力本位说等等都是适者生存的结果。以结果来探求中小企业存在的根本原因似乎有些文不对题。不完全市场观念、产业分工观念、生产力本位观念、规模经济观念都是进化论的注脚。而进化论本身则是一种将自然状态下的一般规律直接用於经济领域的极端不科学的例子。实际上，企业作为市场的产物，只能在市场上找生存的原因。市场以主体的多元化为基本假定，如果没有多元的主体，主体之间没有竞争，就不能称其为市场，所以，企业的存在是市场的需求。在众多企业中，有大的企业，也有小的企业，这是企业与企业相对而言的。随着经济的不断发展，企业的大与小也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我们在分析中小企业时，必须有相对的概念，用动态的眼光来看待企业的生存。当市场上的资源集中到一部分企业中，“中小企业”不复存在，市场经济的运行机制也就不能发挥作用了。在这种情况下，市场本身可能无力解开“这一死结”，政府就会出面，将社会资源进行重新分配。所以，中小企业的存在是市场经济运行机制的必然要求。当市场这部机器运行不灵时，政府为使市场发挥作用也会主动干预，中小企业的生存也就不成其为问题了。当然，在不同时期，甚至在同一时期的不同行业，中小企业的存在都有其自身的理由。这既是市场经济的本质要求，也是市场经济的多样性表现。不完全市场的理论看到了市场细分便利中小企业存在的事实，而没有进一步深究存在的根本原因，规模经济理论看到了大企业组织费用的增加，而没有指出组织费用在市场竞争中的本质作用。产业分工理论是在典型的市场细分的基础上为中小企业的存在寻找基础。但是市场细分仍然是市场这只无形的手作用的结果。生产力本位论看到了技术等因素对中小企业存在的影响作用，但无法解释以传统工艺为基础的中小企业存在的依据。中小企业存在的基础就在市场本身。如果没有市场，一切关於企业的谈论就没有意义。实践证明，大多数主体在进入市场时，都是中小企业，因此，重视中小企业实际上就是重视市场经济发挥作用的前提条件。在竞争的过程中，必然会有资本的集中过程，小的企业会面临大企业的挤压或兼并威胁，所以为了使市场经济中有足够多的竞争主体，从而保证市场经济运行机制发挥作用，必须限制大企业的无节制的兼并与挤压行为，保护中小企业也就自然成为了市场经济国家一项最基本的国策。中小企业的存废，关系到市场经济最根本的机制问题，关系到市场经济能否顺利运作的问题。

在知识经济条件下，企业的规模与企业的经营业绩并不都成正比。中小企业如果拥有了高新技术，所创造的价值是大企业所无法比拟的。美国的一些高科技企业在成立之初规模都很小，但由於拥有了高新技术，在短短的数年中发展成为大企业。这也给我们一个重要启示：在知识经济条件下不仅要重视中小企业的作用，同时也要为中小企业重新定义。那些物质投入巨大，雇员众多的市场“巨无霸”可能会象下个世纪的航空母舰一样，最终被淘汰。知识经济条件下中小企业特别是拥有高新技术的中小企业可能会成为市场竞争的主力军。发展规模较小的中小企业可能会成为各国的基本经济政策。从中国的实际情况来看，经济发展势头较好的企业也是高新技术企业。那些有国家投入巨额资金建设的大型生产企业有的开工之时就是亏损之日，究其原因，主要是国际国内的市场变化越来越快，而大型企业的建设周期又非常漫长，等到企业建成，市场又有了新的变化，企业想要及时调头转向已经不可能。所以，与其花大力气建设大型企业，不如集中精力开办中小企业。现在大船已经难以抵抗知识经济的风浪，而船小则可在市场竞争中及时调头。昔日的大规模生产企业如今都已成为夕阳产业，而依托高新技术生产软件等产品的中小企业则有十分广阔的发展前景。所以，中国政府必须重新审视企业的发展策略，在抓大放小的问题上不搞一刀切。对基础设施建设和传统的钢铁工业、采矿工业等产业实行抓大放小，而对科技人员开办的高新技术成果转化企业要扶小促大，为中国经济的发展寻找新的突破口。

注释： [1]参见李玉刚《激活中小企业》民主与建设出版社1999年3月第1版第3章第63-93页李术谭《日美欧中小企业理论与政策》吉林大学出版社1992年6月第1版96-111页 （未完待续）